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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贊助 | 藝術收藏與社會身份構建——文徵明的「雅債」之作
新聞日期
2020/11/13

引言:在中國古代收藏史中,字畫常被視作一種聯結社交關係、彰顯身份地位的象徵。英國學者柯律格以「雅債」一詞探討「人情」網絡在明代繪畫及書法作品的生產與流通等方面所引致的影響。文徵明作為「明四大家」之一,其流傳於世的作品裡有相當一部分是受託或應境而作,透露著文徵明身後的人際關係、社交活動與時代背景。人們對於藝術家的認知是如何被塑造的?本期「藝術收藏」帶大家解讀文人交流、藝術收藏對文徵明身份構建的影響。

 

文徵明詩、文、書、畫無一不精,人稱「四絕」,作為明代畫家、書法家、文學家、鑑藏家而為後世留下了珍貴的藝術與思想財富。在對文徵明的研究過程中,柯律格針對藝術創作的特定情境和背景提出了「社交性藝術」的概念。在這種語境裡,「文徵明」是一種文化象徵,這樣的文化概念是通過一系列具備話語權的運作方式去構建的,往往需要結合家族、品行、聲望、師承、風格、門生、流派、地位等方面的資源優勢。這種運作方式在明朝的時代背景下尤其有代表性,明代文人畫家、書法家普遍被視為身懷技藝的匠人,文徵明等名士的際遇都體現出「雅債」成為了一種社交性的藝術商品,藝術的收藏與創作則成為了上層階級的身份象徵和交流方式。

 

 

文徽明畫像

 

文徽明所作作品除了是藝術家寄情創作的自我滿足,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應承「請託人」之求的應景之作,高居翰在《畫家生涯:傳統中國藝術家的生活與工作》一書中對此亦進行了深刻且詳盡的剖析。事實上,你來我往式的、如同網狀結構般錯綜複雜的交換網絡並非只存在於創作者與求作者之間,這種交流模式在李成、趙孟頫、米芾、文徵明等古代畫家之間也十分活躍,文徽明的畫作亦多有顯現其好與文人交往的特點。

 

 

明,文徽明,《湖舍耕織圖》

 

文徽明的書畫作品《人日詩畫圖》與《惠山茶會圖》皆為記事而作,表現了其真實的交友圈際與社交活動,與之相交織的,則是當時文人士族的理想精神。 《人日詩畫圖》記錄了文徽明邀友人雅集於停雲館,房屋數椽,圖書滿架,三兩好友圍案清話,境地清幽。 《惠山茶會圖》則描述他與朋友蔡羽、湯珍、王寵等人茶會於無錫惠山的情景,眾人品泉試茗,吟詩唱和,高雅快意。文徵明素來嗜茶如命,有人統計過他的詩作中寫到茶事的就有150首,茶事題材的繪畫數量之龐大,在古今中外的畫家中都算首屈一指,其中以《惠山茶會圖》最為著名。畫卷後還有蔡羽等人各自將此次惠山之行所得之詩一一錄下,清末著名鑑藏家顧文彬一見此作,便將其評為過雲樓文畫第一。

 

 

明,文徽明,《惠山茶會圖》

 

江南科舉之風熾盛,從文徽明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從不避柴米油鹽等雜事,對功名利祿也頗有訴求,絕非將自身視作超脫常人之欲的隱士,這種態度反倒為他的創作平添了幾分煙火氣,觀者甚至能從文徽明筆下捕捉到他在官宦之途不順後又重回藝術領域成為「林下之人」的心境轉變。文徵明曾因「拙於書」而應試不中,從此數十年如一日地苦練書法,每日晨起先寫滿兩千字的《千字文》再下樓盥洗,最初臨習宋元諸家,悟出筆意後又追宗鍾繇、「二王」、歐陽詢、黃庭堅等名家書藝,最終躋身「吳門三家」之列。據記載,文徵明一生中完成了多幅《千字文》,真、草、篆、隸四體兼備,晚年他還以之作為禮物贈予前來祝壽的親朋。除此,文徽明通過向買主售賣畫作以獲取更好的生活資助。 「明四家」中的仇英出身卑微,曾是漆匠,繪畫精妙但書法欠佳,文徵明還數次為其書題作跋以便能賣出更好的價錢。

 

在格外講究關係和人情網絡的古代中國,書畫大家所收到的廣泛關注和頻繁邀請皆是社會對其身份地位與藝術造詣的肯定,文徽明稱此為「清債」。文徵明在中年以後成為蘇州炙手可熱的文人,求其書畫者可謂踏破門坎,絡繹不絕,他立下「生平三不肯應」的規矩:一是不給宗藩作畫,二是不給近臣作畫,三是不給外夷作畫,以此秉持儒家正統士大夫的操守。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不妨放大文徽明畫作中的某些細節。例如,水墨畫《古柏圖》畫作左上角寥寥幾行文字,表明此畫是文徽明為臥病蘇州的忘年交張鳳翼所作。又比如文徵明生平共作81篇小簡,均是他在不同時間點給不同人士的短信,其中內容因事不同,或致謝、或邀請、或商議、或思念等不一而足。由於都是寫給親人或好友的,文徵明在文字裡退去虛禮、客套,言詞往往平白、通俗、直接,情感也更真實直露。而被紐約大都會美術館所收藏的書法作品《致岳父吳愈札》,看上去是一封語氣謙順的簡短家書,實際上卻明確透露了兩人之間的千絲萬縷的氏族關係、恩庇紐帶。

 

 

明,文徽明,《古柏圖》

 

明,文徵明,《雅士閒居圖》

 

文徵明在書畫鑑藏方而所擁有的威望,絲毫不下於其書畫創作的聲名,他曾通過禮物交換及直接購買等方式,獲得了價值可觀的書法收藏,並藉由十二卷《停雲館帖》(1537-1560)開一代鑑賞之風氣。這部《停雲館帖》集中呈現了文家的書法收藏以及文徵明本人或其子文嘉的臨摹之作,背後的深遠意義並非是庋集多少藏品和財富,而是把握了書畫作品流傳演變的脈絡,並將此潛移默化地反映在文徵明的創作以及他所引領的審美取捨之中。文嘉是文徵明次子,「晚年書奇進,幾不減京兆(祝允明)」;其長子文彭,開創了風靡江南的“吳門印派”,被譽為「篆刻鼻祖」,可見文氏家族對於文化底蘊的有意培養。資料記載,在文氏家族中歷代擅於書畫者將近有六十人,其中書者三十餘人,家族書畫人才一直延至清代。作為藝文兼擅的文人典型,文徵明所在的家族以家學、師承、結社等形式集群發展,成為江南乃至全國最為顯赫的藝文巨族。當時,同樣實力雄厚、威名遠揚的家族還有相城沈氏、嘉興項氏等,這些家族憑藉聯姻保持自身影響力,文化資源優勢由此集合集合,如文彭元配錢氏即是文徵明好友錢同愛之長女。

 

 

明,文徽明,《水榭消夏圖》

 

柯律格曾將文徵明的詩文、題跋、序、詞曲、信札、行狀、墓誌銘、祝壽詞、行贊、序跋等文本,概括為「文化性物品」 (cultural artefacts),這些作品在精英階層的社交圈中因人情往來而特地創作,通過物品交換的模式產生價值,不僅在轉手易主間獲取高額的金錢報償,甚至還會隨葬墓中以證明死者精英地位。這些流動的禮物之所以價值不菲,除了倚仗完善的銷售體系、創作者的藝術聲名,更因為作品持有者身為家族長者、當朝宦官、名門望族而擁有的社會影響力。

 

明代的精英階層混合了官僚系統和私人紐帶,藝術領域則混合了體制私誼和業師私淑,文徵明也不例外,他禮敬年長位高、身份顯赫者,又被晚輩和後進者所尊崇禮敬。這或多或少解釋了文徵明的畫作中,有一大部分受畫者的身份未載於史冊。柯律格認為:「他們有可能是文徵明的顧客(customer),以經濟實力來交換其畫作,更有可能實際上是其附從之人,社會地位不若文徵明,而以個人或以家族的名義與之建立交情,其關係並可藉由禮物往還及文徵明之筆墨而得知。」所以,「雅債」作品的產生由「命」、「求」、「贈」 、「報」等諸多因素相促成,最終成為了一件社交性物品,也是一種與交流圈際相關的的身份象徵。

 

文徽明的家族、師生、朋友、官場以及地緣等場域背景皆綜合且全面地顯現於其筆下,「雅債」二字將文徽明還原為一個身處複雜社會網絡的尋常人,構建了一幕更生動、有血有肉的藝術收藏史。

 

 

明,文徽明,《綠蔭草堂圖》

 

明,文徽明,《石湖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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